「誰贏了 AI 就贏了一切」？ 專家警告：川普的中國對抗論與 AI 競賽迷思，可能反噬美國自身安全

美中終於坐上談判桌，但通報機制被譏為表面功夫

本週，美國與中國這兩個在人工智慧領域領先全球的國家，終於展開了旨在保護全世界免於新興安全風險的會談。但川普與習近平之間的會面能否催生一套可靠的全球 AI 治理框架，取決於這兩個激烈競爭的對手究竟願意合作到什麼程度。

很明顯地，川普希望讓外界覺得討論進行順利。在川普與習近平週四、週五會面之前，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宣布，雙方已經討論過要建立一套新的 AI 安全通報機制。若中國同意參與，這將為雙方開設一條熱線，讓任一方在本國 AI 系統構成威脅或出現不可預測行為時發出警報。貝森特表示，同一管道也可讓兩國分享彼此的「共同目標願景」。

然而，這項提案提出的時機，正值中國可能還不願意信任美國會進行一場不以限制中國能力為目的的 AI 安全對話。川普不僅持續加碼出口管制，明確意圖阻止中國取得推進 AI 所需的技術，國會也正在審議法案，要進一步切斷中國取得更多晶片與硬體的管道。讓緊張情勢雪上加霜的是，就在兩週前，川普政府的司法部指控六家中國主要 AI 公司竊取美國前沿實驗室的技術，中方對此強烈否認。

部分美中關係專家向 Ars 表示，外界原本擔心中國可能取消會談，但中國似乎並未對川普的言論感到冒犯。即使川普在 Truth Social 上堅稱美國必須在 AI 上壓制中國，宣稱「誰贏了 AI，誰就贏了一切！我們領先中國與所有其他國家，而且會繼續保持領先」，也沒能阻止中國出席會議。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至今尚未公開承認這套擬議中的警報系統。即使中國買單，熟悉貝森特計畫的人士向 Politico 表示，這套監測安全警報的計畫看起來相當表面，因為其中沒有任何具備技術專業、足以被信任去評估通報內容風險急迫性的官員。一名消息人士在描述這項安排的重要性時嘲諷地說：「用科學與技術的術語來講，這就是 BS。」

沒有技術專家的熱線，專家：比沒有好，但信心不足

喬治城大學智庫「安全與新興技術中心」研究員山姆・布雷斯尼克（Sam Bresnick）專門研究 AI 的國家安全應用以及美中科技競爭。他也同意，這條管道沒有技術專家組成的技術機構來監督，是一大警訊。

布雷斯尼克告訴 Ars：「這是一條既有管道，我認為這比另建一條全新管道要好。」但如果雙方都有技術專家，美中就能針對如何評估風險進行真正高層次的對話。布雷斯尼克強調，這在討論軍事風險時尤其重要。他說：「我認為這當然比什麼都沒有好，但我對它未來能帶來重大改變並沒有太大信心。」

全球科技研究與顧問集團 Omdia 的首席分析師蘇連杰（Su Lian Jye）向《南華早報》表示，AI 警報或許有助於「促進更多透明度」，但不會讓任一方對另一方減少戒心。蘇連杰說：「我不認為這場對話能消除雙方在模型蒸餾、價格競爭與發展步調上的所有疑慮與歧異。」

蘇連杰稱讚這項計畫是開啟對話的好起點，但他也建議，要讓這套安全機制真正有意義，還需要多得多的合作。他說：「要把這項提案變成有效工具，兩國必須就風險分類、通報觸發條件、回應協議與定期檢討程序達成共識。」

峰會企圖心遭質疑，卡納籲推國際協議

這些或許會在川普與習近平本週稍晚會面時被提出，據稱 AI 是議程上的首要項目。目前還不清楚會談內容，但關注最急迫 AI 安全風險的批評者擔心，貝森特的宣布意味著川普對這場峰會的企圖心相當有限。

在 CBS 的「面對全國」節目上，美國聯邦眾議員羅・卡納（Ro Khanna）——眾議院美國與中國共產黨戰略競爭特別委員會的民主黨首席議員——建議，川普與習近平的會談應該遠遠超出「在兩名沒有技術專業的官員之間設一條熱線」。

他主張，川普應該要求習近平達成一項國際協議，緊急納入「禁止任何遞迴式自我改進的 AI」，以及「防止 AI 被人濫用於生物與核子武器的保障措施」。

許多專家形容，分享安全警報是改善美中 AI 協調的一個還不錯的第一步，而川普即將上任的「AI 沙皇」或許能在此基礎上繼續推進。

樂觀派觀點：雙方都看到討論價值，稽核經驗可互補

史丹佛數位經濟實驗室的全球科技策略師與數位研究員林阿文（Alvin Wang Graylin）花了數十年權衡地緣政治風險。他最近為各國政府與科技領袖提供 AI 政策與全球治理建議，包括分享如何建立類似貝森特所提通報系統的建議。

林阿文告訴 Ars，他很驚訝本週與中國的會談已經出現如此「正面」的進展。而且兩國已經排定十一月再次會面，這似乎令人振奮。林阿文說：「這顯示雙方都看到了討論的價值。否則就不會有後續會議。」

林阿文認為，美中共享許多 AI 風險。不只是 AI 領袖們最近開始聲稱、需要放慢腳步的那種所謂生存性風險，也包括駭客或恐怖分子等惡意行為者利用 AI 攻擊兩國基礎設施的風險。

如果美中認真對話，雙方有許多可以互相學習之處。林阿文表示，中國定期稽核 AI 模型，可以分享數百次稽核的知識，因為美國才剛開始稽核 AI。而中國能從美國獲得的，或許是更多稽核前沿模型的經驗。林阿文說：「我認為雙方都會體認到」，控制 AI 風險「需要合作」。

中國對風險的視角不同，安全對話恐被解讀為壓制手段

布雷斯尼克建議，持續進行的會談可以是「探索雙方如何看待風險」的機會。他說，美國一直在對抗公眾對 AI 失控的恐懼，但在中國，「目前對 AI 並沒有同樣的恐懼」，主要因為國家認為自己能夠控制 AI。

布雷斯尼克表示，隨著中國的先進 AI 追上美國，這種情況可能會改變。他預期美中討論可能在未來半年到一年內升溫，因為中國開始看到同等級的新興能力。

不過布雷斯尼克說，就目前而言，中國看待風險的方式非常不同，這可能讓美國最大的競爭對手不願坐上談判桌，討論恐怖分子或駭客帶來的風險。尤其如果美國繼續把 AI 安全討論與保持美國領先綁在一起。

當川普或像山姆・奧特曼這樣的執行長倡議由美國主導的全球 AI 標準時，中國大概只會看到美國把安全討論當成鎖定自身優勢的手段，布雷斯尼克說。如果中國覺得「AI 安全」是壓制中國 AI 的代名詞，這些疑慮甚至可能讓貝森特的警報系統長期而言變得無用。布雷斯尼克說：「我認為中國有理由對這套通報機制抱持懷疑。」

「AI 競賽」敘事有缺陷，林阿文：不可能靠競爭抵達更安全的世界

林阿文警告，美國太過沉迷於推動一套「嚴重有缺陷」的敘事，也就是「贏得」一場「AI 競賽」，而這場競賽很可能對誰都沒有好處。實際上，至少存在兩場競賽：一場是智慧之爭，一場是市場主導權之爭。目前美國在前沿 AI 上賺到更多錢，但在全球用戶競賽中卻落後。過去半年，中國開源模型的採用率暴增，林阿文預測部分模型可能很快就會超過八成市佔率。

對許多正在緊縮 IT 預算的執行長而言，中國企業的開源模型提供了比前沿 AI 更便宜的替代方案，而且更能保護內部與客戶資料的隱私。林阿文九月為跨黨派智庫昆西研究所撰文指出，美國不能只盯著前沿 AI 那條永遠不會到來的假終點線，而忽略另一場 AI 競賽。

林阿文預期，任何國家都不太可能維持「持久、甚至永久」的領先地位，從而重塑全球權力平衡，儘管有川普耳目的科技巨頭執行長們聲稱這可能發生。林阿文寫道：「美中在 AI 技術前沿的能力差距通常只維持幾個月，沒有任何競爭『護城河』能為任一國確保永久優勢。」

此外，美國對前沿模型的安全測試延遲了技術取得，反而給競爭對手追上的時間；而若更早部署，又會製造更多安全風險。林阿文寫道：「即使我們先達成（人工超智慧），並且能以某種方式加快認證流程，除非我們願意在未經測試的情況下，對中國發動先發制人的全面打擊，否則這種時間優勢可能在幾週或幾個月內就消失。」

對林阿文而言，美國假裝中國先達成人工超智慧會構成「對美國最大的 AI 安全威脅」，這種說法似乎有缺陷，而且阻礙了有助於兩國為真正迫在眉睫的 AI 風險做準備的合作。這些風險包括對勞工、國家經濟與國家安全的威脅。

林阿文寫道：「最危險的模型往往是那些較小、專門化的模型，可能被非國家的流氓行為者創造或利用，用來部署生物、化學或網路武器。假設美中必然衝突，正好阻止了保護我們免受這個非常真實威脅所需的全球合作。」

林阿文建議，美國可以採取一些措施來緩解全球公眾對 AI 的恐懼，但其中一些在川普眼中可能顯得極端。除了分享高層情報、開啟「AI 安全的雙邊與多邊管道」之外，川普或許可以考慮恢復拜登時期的「小院高牆」策略，並放寬目前可能正阻止中國進行更好安全測試、且範圍不斷擴大的出口管制。他建議，如果出口管制縮小到只阻擋「真正的軍事與化生放核威脅」的取得，而「不是所有先進技術」，那麼中國或許會部署更安全的 AI 產品。

此外，川普也可以考慮效法中國，軟化他的 AI 去監管立場。透過制定合理的安全法規，他或許能開始「減輕國內醞釀中、對 AI 日益升高的社會恐懼」，林阿文寫道，這種恐懼「必定會阻礙國家將這項技術有效部署到經濟中，並降低我們的全球競爭力」。

林阿文寫道：「我們不可能在拒絕與另一個打造這項技術的國家對話的同時，管理人類歷史上最強大技術的多面向風險。」他說，在理想世界裡，本週川普與習近平的會面有朝一日會讓美國放棄「贏得 AI 競賽」的敘事。他告訴 Ars：「你不可能靠競爭，把自己競爭到一個更安全的世界。」